飘在寒风中的小辫儿
日期:2019-10-30

江苏省南京市第一中心医院 刘好

进行了一番抢救之后,心电图上那让我渴望的层峦叠嶂般的QRS波(正常心电图中幅度最大的波群)始终没有出现。她的瞳孔已经扩大到边,我站在她的床头,仿佛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我的影子。

今天出门时,看到邻家的小姑娘,扎着辫子一蹦一跳地走过来,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呈现在脑海中,她是我的病人之一——小辫儿。

第一次与小辫儿相识是在冬季,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,那天门诊的病人比平时要多,大部分是来开药的。

忙忙碌碌一个上午,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后,我听到了隔壁诊室关门的声音,于是我也准备关电脑下班。这时门口晃动着一个脑袋,用安徽口音问道:“大夫,还看病吗?”那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子,大约50多岁,穿着旧棉服,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包,拿着挂号单,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跟在身后,她虽然身着旧衣裳,但干净整洁,两条小辫垂肩,浓眉大眼,鸭蛋脸盘,两个醉人的小酒窝镶嵌在脸上。她害羞地躲在他身后,偶尔探出小脑袋朝我张望。我说:“已经下班了,下午来吧。”他有点难为情:“大夫,你帮帮忙吧!俺们从安徽过来的,今天路上雾大,车子走走停停,一大早就出门了,却一直走到现在才赶到医院”。

我重新打开电脑,开始看病。他从包里拿出几张化验单递给我,他说:“我们当地医院说娃得的是糖尿病,听说这是一种治不好的病,一辈子要打胰岛素,我不信,听说您这儿是糖尿病中心,就专程赶来了。”我一边研究化验单,一边询问她的症状。他说:“女娃从小就很懂事,3岁就不尿床了,但是最近两月经常尿床、尿裤子,刚开始以为膀胱炎,就在我们村诊所弄了消炎药吃,但没啥效果。她最近老口渴,每天要喝两暖壶水,有时候睡觉床头都要放一大杯水。她总是吃不饱,每天吃的比我都多,也比以前瘦了好多,村里的老人们说她在长身体……”

“根据症状和化验单结果,孩子患了Ⅰ型糖尿病,糖尿病的诊断很简单,但治疗极其复杂,要一生和它作斗争”。听到这些,他的眼里充满失望,我的心也像被某种东西蜇了一下。他说:“大夫,这娃以前身体很好,要不再检查一下吧?”也许是他还留有最后的幻想,也许他不想这么早地面对现实。

我不忍拒绝,接受了他的要求。已经到了快下班的时间,我怕上午赶不上抽血便给化验室的一个朋友打电话,请她等一会儿。朋友爽快地答应下来,她说她就在科里吃饭,随时可以给她抽血,检查结果下午一定能出来。下午一上班他就带着小辫儿拿着化验单来找我看化验结果,结果确实是糖尿病,现在关键是治疗的问题。我问有他什么想法,从年龄上看他不像孩子的父亲。他吞吞吐吐,最后说:“娃,你到门口等我,我一会儿就来”。小辫儿乖乖地去了候诊区,他便和我讲起了她的身世。

原来小辫儿不是他亲生,他一直单身,在农村有一亩三分地和三间破瓦房,平日不忙时就收废品赚些零用钱,日子虽清贫 但有吃有喝,生活也算悠然自得。某天他如往常一样去收废品,在村头看到一个被父母丢弃的女婴,她就是小辫儿,发现时她在哇哇大哭,声音有气无力,冻得全身发紫,他赶紧把她抱回了家。刚开始他不打算养,养孩子花费太多,而他一贫如洗。

但十几天过去了,没有人来认领这个孩子,他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照顾。虽然没有普通家庭那样的条件,可是从没让她挨饿受冻。小辫儿也懂事,上学后,更加争气,成绩一直都是学校的第一名。老师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,学校给予一定的补助,日子过得很踏实。没想到她生了这种病,将来怎么办啊?这娃真是命苦啊!他垂头丧气地说。

我安慰他:糖尿病虽不能治愈,但可以控制,如果把血糖控制在正常范围,她照样可以上学、谈恋爱、找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过正常人的生活,我看到他眼里闪动着希望的光。

后来她住在我管辖的床上,因为小辫儿又乖又漂亮,大家都喜欢她。护士来挂水、测血糖,她从来都是很配合。她总是说,只有配合医生治疗,才能好得更快,这样就不会耽误太多的课程。我尽量给他们省钱,但还是花了7000多块钱。就这样,她很快就要出院了,也学会了自己注射胰岛素、测血糖。

过完正月,小辫儿和爸爸来门诊复查 ,这次他们来得很早,7:30就到了。我好奇,从他老家到南京要3个小时,即使乘6点钟最早的一班,到了也得九十点钟了。后来小辫儿悄悄告诉我,她和爸爸以后长期在南京生活了。原来回家后,他爸爸觉得南京的医疗条件比较先进,就通过一个在南京打工的叔叔给他们在一个小区租了两间储藏室,一间储藏废品,一间她和爸爸住。那个叔叔很帮忙,还给她联系了农民工子弟学校,离家不远,她已经开始在那里上课了。听到这些,我替他们高兴。

就这样,刚开始是父女俩一起来找我看病拿药,后来他爸爸越来越忙,每次都是小辫儿自己来。很多次我在走廊看到她一蹦一跳地来就诊,小辫子上下摆动。又有很多次在医院门口遇到她,小辫随风飘,就像蝴蝶在花丛中起舞,那么好看、艳丽。

转眼间6年过去了,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,小辫儿会像我期待的那样上大学、结婚生子。然而,那一次遇到她,她的小辫儿不再舞动,她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那天正是我在急诊轮转,值大夜班。急诊室的外面,夜正黑,风正急,天正冷。救护车刺耳的声音随着风声呼啸而来,过了几分钟,抢救室护士打电话,说救护车送来一个女孩,呼吸、心跳已经停止,让我马上进抢救室。我经过急诊大厅时看到小辫儿的爸爸慌慌张张地拿着挂号单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太好了,今天是你值班,这孩子有救了!”我没来得及回他话,也没有来得及问他原因 ,直奔抢救室,一眼看到平车上躺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。正是小辫儿,护士已经给她上了心电监护,吸上了氧气,心电监护仪上呈现几条直线,我们立即进行心肺复苏。

这时我一边抢救,一边询问小辫儿的爸爸,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,他爸爸哆哆嗦嗦地告诉我,前段时间小辫儿受凉了,认为是普通感冒,就一直在吃感冒药,但是从昨天开始出现胸闷、大汗,也没在意,以为感冒都这样, 过几天就会好,谁知晚饭后她出现剧烈呕吐,就打了“120”,谁知救护车赶到时她就开始抽搐,神志不清,在救护车上,医生已经开始抢救了……

一番抢救后,心电图上那让我渴望的层峦叠嶂般的QRS波(正常心电图中幅度最大的波群)始终没有出现。她的瞳孔已经扩大到边,我站在她的床头,仿佛从她的瞳孔里看到了我的影子。

在宣布死亡的那一刻,他泪流满面,没有惊天动地,我却听见了心碎的声音。这件事来得太突然,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,他一直认为她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,没想到她只能陪他14年。

他准备带她回老家,葬在他家门口的山上,这样一出门就能看到她。他准备离开这个城市,因为当初是因为给她治病才来到这个城市。她当初第一次到我们医院看病是在我的手上,她最后一次看病也是在我的手上。可这一次,我没能把她从死神手中抢过来,我觉得无颜面对她的爸爸。那一刻,我深刻地认识到:我也许曾治病无数,却不曾救命。

我看见太平间的管理人员把小辫儿推走了,进入黑夜中,进入寒风中,我仿佛看到了两条小辫在寒风中随风飘动。

有时候觉得人生很短暂,仅在呼吸之间,有时候又觉人生是那么的漫长,就像那个晚上,分分秒秒如度年。那个凌晨的黑夜,是我此生最难熬的黑夜。这件事过去已有5年。她那跌跌撞撞的生命被隐藏在狂风中的死神带走,没有向我们挥手说声珍重。纵然时光飞逝,但她会在我的脑海中留下烙印,就像今天看到邻家女孩的辫子,我会想起她飘在寒风中的小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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